第七百六十章 为了永恒的纪念 (第2/2页)
这是一个沉睡在亘古的梦中的自然整体,生气勃勃,可是对于人来说,也未免感到陌生与威胁,人的到来是不和谐的旅程把一切惊动,这时森林以简洁有力的声音一语惊醒梦中人:“欢迎你来,把血肉脱尽。”
热情的话语里包含不容置疑的冷酷,这时的人才察觉到已经杀机四伏:“在绿叶后面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视,我移动,它轻轻跟随,黑夜带来它嫉妒的沉默贴近我全身,而树和树织成的网压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在这里,人作为一个被动的存在,在森林中感受到的步步进逼的压迫和窒息感写得格外真切,人终于知道:“是饥饿的空间,低语又飞旋像多智的灵魂,使我渐渐明白,它的要求温柔而邪恶,它散布疾病和绝望,和憩静,要我依从。”
这是无法逃脱的天罗地网,像千手千眼的神?
人除了服从它的意志,别无选择,森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瘫痪了人的血肉和深心,它的温柔又邪恶的性格再次凸显出来。
你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那刻骨的饥饿,那山洪的冲击,那毒虫的啮咬和痛楚的夜晚,你们受不了要向人讲述,如今却是欣欣的林木把一切遗忘。
这些描写可以说真切地还原了他们死前的挣扎和痛苦,留下了雕塑般的动感形象,而更加让人感慨这栩栩如生的一切是多么容易被掩埋和遗忘。
像优美散文的诗诚然是追求深刻的,可以说表现了对存在之真的艰深思考,可是如果不是这样丰满的感性表现,它同样不能如此动人。
建立在语言的感性和诗的特殊形式之内的是整首诗所表现的思想的复杂性,歌颂永生被许多人看作是这首诗的主旨,比如有人说它是--现代诗史上直面战争与死亡、歌颂生命与永恒的代表作。
也有人说,创作时,诗人已荡涤了对死去的战友的悲恸和哀伤,获得了一个更超越的视角,把死去的英灵想象为与亘古的大自然化为一体,由此获得生命的永生感,这是一种超然的生命哲学观,反映了诗人直面死亡之后达到的一种成熟而超迈的思想境界。
但是,作为现代诗歌史上最为曲折多思的一位诗人,季木云诗中的意义指向却远非这些论者所说的那么单纯明朗。
这首诗的祭歌部分有一个词我们不能忽略,就是遗忘,这个词出现了两次。
你们受不了要向人讲述,如今却是欣欣的林木把一切遗忘,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遗忘在结尾的篇幅中被使用两次,并不是季木云的词汇贫乏,而是这是他要表达的一个重心。
事实上可以说整个祭歌部分要表达的就是遗忘,遗忘之迅速与遗忘之永恒。
你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那刻骨的饥饿,那山洪的冲击,那毒虫的啮咬和痛楚的夜晚,你们受不了要向人讲述,如今却是欣欣的林木把一切遗忘。
求生的愿望多么强烈,可是生的痕迹多么容易就被掩埋,在诗的最后,他写道:“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从诗人本人的价值立场来看,他当然认为这些萨尔温江沿途的白骨的牺牲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是值得我们幸存的人或后人永远纪念的,他称你们死去为了要活的人们的生存,他称他们为英灵。
而所谓的历史,是权威者用语言写就的,是带有权力和语言产品的双重印记的,因此诗人才仅仅在进入自然循环的意义上肯定了他们的永生,而对历史能否记得这些英灵却表示了怀疑,并且事实上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他们已然确乎遭到遗忘。
于是他以神庙一般的**简朴的形式,以最感性丰满的语言,栩栩如生地还原了当时的死难者在原始大森林中的生的挣扎,死的恐惧和诱惑,假如历史遗忘了他们,他至少可以让他们在他的诗里永生,这首不可多得的优秀诗篇,《森林之魅——祭萨尔温江上的白骨》也就成为纪念他们的真正的历史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