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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错(4k)

第405章 错(4k) (第1/2页)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梁柱间游移不定。
  
  范逢就那麽坐在黑暗中,枯手置於案上,指尖微微蜷曲。
  
  那双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可他的姿态却像是在等待什麽必然到来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殿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没有回应。
  
  范逢等了很久,久到跪伏在地的宫人们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案上的烛火又灭了几盏。
  
  「仙人」
  
  他才略显怅然的轻声道了这麽一句出来。
  
  像是感慨,又像是询问。
  
  但无论如何,这儿都没有半点回应。
  
  「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范逢有些迟疑,但片刻後又是摸索着找到了那卷遗疏。
  
  握住了这份遗疏的瞬间,范逢的怀疑便消失的乾乾净净。
  
  他们合作了多年,也可以说明争暗斗了多年。
  
  在没有比他们更了解对方的人了。
  
  所以,这定然是仙人回来了。
  
  但仙人却不愿意见他。
  
  那便说明,仙人对他的失望,远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大的多。
  
  一念至此,范逢颓然无比,心气好似全无。
  
  本就是耄耋之年的糟老头子了,如今这麽一来。
  
  更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僵持许久後,他方才勉力朝着下面的宫人们挥手道:
  
  「都退下吧。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为首的太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可最终只是叩首,带着一众宫人膝行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殿门被轻轻合上。
  
  整座大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几盏灯火在里面明灭不定。
  
  范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开始想一些很久远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魏公,还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儒生。
  
  他当时唯一有的还算凑合的物件,就是他的锦袍。
  
  那是他爹娘,为了让他科举时有个样子,咬牙置办的。
  
  料子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土布,染了两回色,从靛青褪成灰蓝,又从灰蓝褪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他穿着它考了多少年的试,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就记得那锦袍早就洗的发白了。
  
  就记得他从壮年考到老年,从黑发考到白发。
  
  每次放榜,他都挤在人群里仰着脖子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发花,看到周围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却从来没有他的名字。
  
  六十岁那年,妻子把最後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他补身子。
  
  说吃饱了再考。
  
  他端着碗,带着肉的骨头咬不动,嚼了半天又吐出来,满嘴血腥。
  
  最後叹口气,把剩下的都给了旁边眼馋无比的孙辈们。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差不多瞎眼的老童生,巷口卖豆腐脑的见了他都绕着走,怕他赊帐
  
  他不恨谁,也没有恨谁的胆子,他从小就胆小如鼠。
  
  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难堪大用之辈。
  
  他就是不明白:读了几十年书,怎麽连口饱饭都挣不来?
  
  也是那一年,他居然中了!
  
  虽然只是有了进京的资格,虽然自己也知道去了也不过是浪费钱财。
  
  可说到底也是六十年来头一次!
  
  可谓圆梦!
  
  他六十年的人生中,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一件事上。
  
  不是治国平天下,不是匡扶社稷,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只是想回家的时候,能跟妻子说一句:中了。
  
  就这麽简单。
  
  可现在,坐在黑暗中的范逢忽然想: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你会成为魏公,你会执掌天下,你会坐在这个大殿里批阅奏疏,你会他会信吗?
  
  不会的。他会以为那个人在打趣他,然後便会因为胆子小,又身老体弱,一事无成,而谄媚陪笑。等到对方笑够了,他才会低下头,缩着肩膀,快步走开,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记得那时候,他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连多找的两文钱都不敢要,你让他执掌天下?
  
  痴人说梦,不外如是!
  
  可仙人偏偏选中了他。
  
  仙人给他开天眼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那一刻他想的最多的,便是一个:为什麽是我?怎麽能是我?
  
  後来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也许正是因为他是那个样子。
  
  一个六十岁的老儒生,没有根基,没有门生,没有野心,只有一双快要瞎了的眼睛和一副畏畏缩缩的骨头。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天子是这麽想的,仙人也是这麽想的。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一个畏畏缩缩的人,一旦不怕了,会比任何人都可怕。
  
  一个什麽都没有的人,一旦有了,会比任何人都贪。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得仙人垂怜。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执掌天下。
  
  他这辈子,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仅此而已。
  
  是而,他变卖家财,一头撞入京都,只为不让余生留下遗憾。
  
  可哪里想得到,这一去,居然就成就了如今的魏公?!
  
  如今的巨奸范逢?!
  
  慢慢的,他摸索着站了起来。
  
  继而用尽气力的朝着眼前嘶吼道:
  
  「我错了,我的确是错了,但你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错的更多!」
  
  「是你们选的我!」
  
  「是你们把我扔到了我绝对不能去的位置上!」
  
  「是你们让我看到了我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错的最多的,是你这个仙人,还有你这个天子!」
  
  说罢,他好似气力耗尽般瘫坐下去。
  
  继而道:
  
  「所以你们不能全怪我,不能全怪我!」
  
  殿内一片死寂。
  
  范逢瘫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老脸上涕泪横流,浑然没有半点魏公的威严。
  
  他就那麽瘫着,像极了当年那个缩在巷口的糟老头子。
  
  但他还在继续说着:
  
  「你们也不能全怪我们范氏一族,毕竞我能怎麽办,我一个考了这麽多年都考不中的老东西,却能一直考下去!」
  
  「不是家中帮衬,怎麽可能?」
  
  「他们就连我要变卖家产去京都圆梦,都是答应了下来!」
  
  「你们说,我能怎麽办?我怎麽能不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他们要权,我怎麽可能不给?他们要财,我又怎麽忍心拒绝?」
  
  「所以都怪你们,都怪你们啊!不能怪我,也不能怪我们!」
  
  范逢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也能够平静接受他的末日和范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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