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旧恨新仇(上) (第2/2页)
熊淍迅速扫了一眼四周,锁定了一棵靠近楼阁的大槐树。槐树有合抱粗,树冠浓密,枝丫一直伸到二楼的窗户旁边。他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脚尖在树干上点了两下,无声地窜上了树冠,藏在一片枝叶最密的地方。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透过二楼的雕花窗棂看到书房内部。
书房里灯火通明,满地狼藉。一只青花瓷瓶碎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紫檀木的书案上砚台被打翻了,墨汁淌了一桌,正在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王道权站在书案后面。
他已经换下了寿宴上那身锦绣华服,穿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他的双手撑着书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整张脸扭曲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五官,眼角的笑纹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张伪善的脸劈成了两半。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封密信,信纸被揉皱了又展平,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
一个灰衣人跪在书案前面,额头贴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熊淍认出这个人——王管事,王府的大管家,寿宴上就是他站在王道权身边,笑容可掬地替王爷挡酒,一张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现在那张圆脸上全是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已经把地毯洇湿了一小片。
“废物!”王道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咬着嚼着吐出来的,“三天了!你们连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都找不到!”
熊淍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东西。半死不活。
“王爷息怒,”王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已经加派了三倍人手,城里城外的客栈、药铺、破庙全翻遍了,连河边的船屋都挨个搜了,可逍遥子那老贼实在太狡猾——”
“闭嘴!”
王道权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紫檀木的书案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墨汁溅起来洒了他一手。他看着手上的墨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任何表情都让熊淍感到冷。不是愤怒的笑,是捕猎者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笑,阴恻恻的,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查。”王道权把墨迹在袍子上擦了擦,声音忽然恢复了平和,平和得像是又回到了寿宴上,“查那个染坊的老板,查那两天进出城的所有人,查城里最近谁买过金疮药。逍遥子挨了我一掌,五脏六腑都碎了,他跑不远,也活不长。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带着一样东西,必须拿回来。”
熊淍的手指死死扣进树皮里,指甲盖陷进去,嵌出一道道白印子。
师父没死。
但五脏六腑都碎了。
“是。”王管事磕了个头,膝行着往后退了两步,才敢站起来,躬着身子退出书房。
王道权独自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封密信。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晃,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伸了个懒腰。他慢慢把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熊淍屏住了呼吸。
王道权就站在他下方不到一丈的地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这张脸在寿宴上看着慈眉善目,现在却像是一张被揉烂了又重新摊平的面具,面具底下的东西呼之欲出,狰狞而贪婪。
“逍遥子,”王道权对着月亮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二十年前你从本王手里逃了一次,你觉得这次还能逃得掉吗?你徒弟的事你肯定告诉他了吧。也好,本王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传人。暗河那帮废物,拿了本王的银子却办不成事,还要本王亲自出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你那徒弟叫什么来着?熊淍?熊家的孽种,赵家的余孽,两个人凑在一块倒省了本王不少事。放心,本王会找到他的。然后用他的骨头,来做本王登基的台阶。”
熊淍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口钟同时在脑子里撞。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孤锋的剑柄,剑鞘里的剑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杀意,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
杀了他。
现在。就在这里。从这个位置扑下去,一剑刺穿他的后颈。他穿着袍子,没穿护甲,孤锋能轻易刺穿他的脊椎。
熊淍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脚后跟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王道权的右手。
那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框上,五指张开,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茧子的位置很特别——不在指腹,在指节两侧。这是练掌功的人才会有的茧,而且是练了至少四十年才能磨出来的。
王道权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窗框,实木的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裂开了三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铁锤敲过。
熊淍的脚后跟缓缓放了下来。
这不是偷袭能杀掉的人。